《神將》第十期 - 催落!
大稻埕的風華,不僅寫在迪化街的茶香與中藥味裡,更烙印在百年軒社的鑼鼓喧天與神將擺動的衣褶之中。昔日台北的廟會,是各方角頭拼面子、爭骨氣的最高戰場,子弟們登台拼陣,賭上的是一方土地的尊嚴,與對神明毫無保留的敬畏。
訪談對象/吳宗信
在我們那個年代,大稻埕的軒社拼陣、迎神賽會,那可都是賭上整個角頭的面子和子弟的骨氣。講到法主公廟當年的遶境比賽,那場面、人數、還有陣頭的精彩度,我們双連社真的是強到沒話說。那時候光復節有舉辦迎法主公的繞境比賽,我就曾跟我叔叔誇過海口:「我要拿三年冠軍,拿到就好了。」結果,我們還真的連續三年把冠軍大旗死死地留在双連社。到了第四年,我看這冠軍拿得太容易,心想反正再怎麼迎都是我們最風光,除非對方願意砸大錢來拚,否則根本不是對手。我就想說算了,這冠軍我們讓給別人拿吧,双連社那次就沒有打算要迎。
結果新樂社的社長高堃印看我們不出陣,便在外面放話說他們新樂社今年只要出五陣就穩贏了。我那時氣不過,也是滿腔子弟的熱血與不服輸,直接去跟地藏庵的神明發願,說如果讓我六合彩中三星,我就出三十六尊神將來接駕!結果神明保佑,還真的讓我中了!
中了之後,我們當天馬上風風光光地搭起紅壇,並用綠豆沙餅做了一隻大烏龜迎去法主公廟酬神,再一路迎回來。以前大稻埕遶境的終點都是在民生西路口結束,我們双連社就在平陽街口,神將排開浩浩蕩蕩的在那裡等著接駕。結果新樂社一看這陣仗,竟然私自改了路線,故意不經過我們双連社的紅壇!
事後新樂社那邊還很不高興,嘴硬說他們也有走完全程。兩邊因為改路線、拼陣的事情僵持不下,最後法主公廟為了平息這場風波、解決兩邊的爭端,乾脆一口氣做了三隻冠軍旗,大家通通有獎,這才把事情圓過去。
當年在那裡抱怨、跟我們双連社拼得最兇的就是高堃印,但說來奇妙,這就是老一輩子弟的交情,不打不相識,後來跟双連社感情最好的也是高堃印。你說他跟我交情好到什麼程度?後來他不幸得了癌症,全天下第一個知道這消息的是我老婆,而第一個跑到醫院去看他的也是我。
那年代的拼陣,大家在場面上是互不相讓、各顯神通的,但私底下的交情跟對神明的敬畏,卻是扎扎實實、有血有肉的。
只是後來,隨著時代和人心的轉變,有些規矩慢慢被作賤了。我們台北城內的八大軒社,百年來最核心的交誼,全都是以「謝、范二將軍」(七爺八爺)為主體在聯繫的。看一個軒社有沒有子弟的態度,看他出陣時對神將的規矩就知道。內行的看門道,要是出法主公廟的祭典,竟然連最核心的范謝將軍都沒請出來,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子弟該有的態度!
老一輩的人為什麼注重規矩?因為軒社代表的是角頭,是一方土地的尊嚴。當初大稻埕跟大龍峒一帶的八大軒社,甚至是集結眾人之力,在南部某間廟宇合資捐贈了一塊佔地達一分三里地的停車場,這種跨越地域的影響力與豪氣,全憑「誠信」與「規矩」二字在維持。要是心態變了,把傳承當作個人利益的籌碼、甚至變相出賣軒社,那終究是要在城隍爺面前受審判的。軒社是神明的子弟,心態不正確、失去對神明的敬畏,在神明面前發誓、作假,最後的下場大家都看眼裡。
傳統的技藝和軒社,是依附著地方角頭而生的。撇開那些恩怨不談,大稻埕與周邊地區的軒社,每一個背後都代表著一段歷史與特定的街坊勢力。
在昔日的台北廟會文化中,軒社與地方的商業型態、風化區或在地聚落(角頭)有著密不可分的血緣關係,以下為當年各主要軒社的對應地緣:
双連社 ── 下厝莊: 以大稻埕邊緣的下厝莊(約今雙連、民生西路一帶)為核心。
新樂社 ── 棕蓑街(鈕扣街): 屬於棕蓑街角頭(即今南京西路、重慶北路一帶的鈕扣配件街)。
靈安社 ── 田寮: 以大稻埕的「田寮」聚落為據點,歷史悠久,擁有北部最老的謝范將軍。
明光樂社 ── 黑橋頭: 活躍於舊稱「黑橋頭」的區域(約今民權西路、大龍街口附近)。
保安社 ── 廈寮: 以大龍峒保安宮周邊的「廈寮」為主要根據地,鄰近當年的乙級公娼區。
平樂社 ── 稻江(大稻埕市場、北門口): 早期是由大稻埕迪化街、永樂市場一帶的商家與菜市仔(大稻埕市場)職人所組成的子弟班,活動範圍靠近北門口。
清新樂社 ── 橋頭: 以大稻埕台北橋頭一帶為核心的角頭軒社。
共樂軒 ── 藝妓間(歸綏街): 與當年大稻埕著名的江山樓、歸綏街「甲級公娼」風化區有著深厚淵源,後來隨著公娼廢除與都市變遷,才逐漸搬遷至民樂街一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