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將》第六期 - 所以到底要不要跪下？
大家看到神將拜廟，心裡一定都有過這個疑問：到底要不要跪下？其實神將出巡有很多「隱藏版」規矩和禮儀。最近網路上流傳一段范將軍在北港朝天宮拜廟的影片，雖然細節很多，但也讓我想到在双連社跟前輩學到的那些老規矩跟影片中的些許不同。
訪談對象／周伯翰（副社長）
在傳統的神將演練中，由於八爺（范將軍）的活動性較為自由，操作上靈活多變，所以也在漫長的神將操演歷史中，慢慢演變出各式各樣不同的身形招式跟規矩。在出陣時，因為范將軍的靈活性時常被認為是看神將表演的重點之一。本篇文章訪問到双連社現任的副社長周伯翰，同時也與双連社的師兄弟一起演練謝范將軍的腳步跟基本服裝的講解。
當然在每個軒社的傳統上與歷史上對於神將的認知都有不同的說法與規矩，並不是說有個具有強制力的通則，頂多只能說是常見的習慣，因此本篇文章也並非要以一家之言籠統概之，而是紀錄双連社內部對於神將演藝的觀念跟習慣。副社長周伯翰在一開始就先說了，在他的認知裡，他認為從小漢仔（范將軍）的身形步伐上就可以看出一間軒社的實力在哪裡，因為請祂是最複雜的，既要考驗操偶上的靈活性又要考驗臨場反應，面對不同的地形跟情況都必須當機立斷，適時作出回應。舉凡在出陣遊行時，可能會遇到另一間軒社的神將要互相參禮對拜、遇到要請金1的時候抑或是大廟廟埕開陣走七星2等等情形，若是沒有平常多加練習跟具備足夠的傳統知識，其實很容易會手忙腳亂、不知所措，不只是讓自己陷入窘境，也有可能讓軒社的招牌蒙羞或是讓范將軍少了一點威嚴而多了一點徬徨。
筆者也在與其他軒社的師兄訪談之中，推敲不同軒社對於「刁招」3、「力道」、「旋轉」等方面其中可能的差別，但此篇文章重點並不在此，因而不贅述，筆者會於後續文章中再行分享拙見。在神將上的大概分類可以很粗暴的分為類似謝將軍的高偶4與范將軍的矮偶，兩者都是由一個人控制，只是在身形竹架上有大小、高低之分，其中高偶又有披甲（楊戩太子等武將）與沒披甲（如謝將軍、文判官）之分。我們可以從謝將軍開始說起，神將是由一個類似竹簍的內部結構給撐起來的，然後再裝上頭部與雙手，在進入神將後，雙手通常會抓著竹架下方的圓弧或是操偶人員的胸前部位的竹子，肩膀的部位會有兩個弧形的擔架裝置，因此肩上會扛著神將整體，重量也都是吃在肩膀。而手部的部分不只是要抓著竹架而已，更是要利用操偶者的整條臂膀死命卡住竹架的其他部分，將力量延伸至神將身體內部的其他範圍，目的是要利用力量吃到更多竹架的結構，以保神將在行進的過程中可保持穩定，不至左搖右晃，穩定整體的動態平衡。
對筆者而言，在請神將的經驗裡，我會認為這樣的狀態像是101裡面的阻尼器，我們必須隨時控制好自己的平衡，才能保證神將整體是穩定的，重心的控制是非常重要的。
在站穩之後，要如何讓神將開始動？這就是一個在一開始最基本也最難先抓到要領的過程了，首先神將整個最能被看到的動態展現就是那兩隻手臂了，基本上一切的目的就是要讓祂的手擺動起來，同時配合上操偶者的腳步，抓好兩者之間的節奏之後，你就會請高偶神將了。在伯翰的多年經驗之下，伯翰認為可以先從蹲開始，有點像是蹲蘿蔔一樣，這樣神將的手就會開始動了，不過在這個階段，手指會是左右擺動而已，會一直撞到身體，而不是前後擺動，所以要加上自我身體些微的左右擺動，主要的作用範圍會在肩部，但其實也是整個身體的中軸線跟神將的中軸線結合在一起，然後一起轉，幅度也不宜過大，過大的話一方面在行進上容易失去重心，一方面也容易讓神將看起來不莊重不大方，有時從外面看甚至像是一直在搖屁股一樣。說真的，在操作高偶的神將上，重點就這些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刁招或是變化，畢竟在偶上面的限制就是如此，接下來要練習的事情筆者認為就比較屬於要內化的了，包括如何在聆聽北管的節奏跟樂句之下與自身操偶的節奏配合好，我還記得在剛開始請神將時，有一次出陣也是我前幾次要扛神將拜廟，一位師兄跟我說要聽著當下北管的聲音，好好跟它一起（節奏上），你就會請得很好了，或是耐力上的訓練，讓自已可以在神將裡面待的越久，或是能夠輕鬆的請披甲的神將5，而不會感到過度的勞累。
至於范將軍的扮演難度就高上許多了，由於范將軍比較矮，在神將上的雕塑也是照神話故事去還原，當神將腳進入到神將內部後，整體高度會介於兩百公分至兩百五十公分左右。范將軍的手部構造是讓祂能夠靈活行進的重要因素，范將軍的手部是由一節或是兩節木製的骨幹組成，手腕處是可動的，通常會有前臂那節，有些神將會再多出手肘後方一節手臂，而左右手拿的物品通常為右手持扇，左手拿手帕，在暗訪的時候會更改為右手拿虎牌，左手拿手銬，整體重量會增加不少。在謝將軍內部的時候，我們會透過神將肚子部位的「探口」6看出去，以便隨時知道前方的參拜狀況跟行進路線，而范將軍的部分則是會從祂的嘴巴看出去，不過由於嘴巴是可動的，下巴的部分是會隨著神將的擺動上下晃動，所以其實可視範圍沒有很大，只能看到前方的地面而已，是無法平視前方的，因此在扮演范將軍的時候神將腳也必須知道自己的移動大概會到哪裡，每次的旋轉或是刁招有沒有空間踩踏步伐，而筆者也想分享，我們在思考這些的時候，是沒有把人群參考進去的，因為我是神明，我在扮演的是范將軍，凡人請自動迴避禮讓，當然師兄弟也會提前幫我們清出道路，疏散人群讓我們有舒服的表演空間，但若是有人硬擠硬闖的話，我們是會直接撞上去，不太管觀眾會不會被嚇到或是擠到。
你在裡面，你就是祂，你是神，所有人都會等你，你怕什麼？
關於刁招，每間軒社的概念都不太一樣，並沒有誰一定是對的或是錯的，但以双連社而言，師兄前輩的概念是，大家來看熱鬧，要看神將很大的一部分就是要看你請的好不好看，有沒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招式，並且也都期待著神將能夠透過扮演者的身體讓將軍們如神親臨。我覺得其實跟看傳統戲曲的某些概念是一樣的，在尊重信仰跟傳統的規則底下，我們盡可能的發展出符合角色（神明）身份的身段，在扮演的過程中也滿足某方面的娛樂性。
在范將軍行進時，基本邏輯就是右手搧風，左手擦汗，伯翰分享他認為也可以想像成划船的感覺，只不過不是一起划，而要注意的是不要讓雙手擺動（神將本身的手）的幅度超過鼻子，進而把范將軍的臉遮住，人怎麼搧風擦汗，神就怎麼搧風擦汗。腳步的部分柏翰也逗趣地表示就是走得像流氓，八字步踩出去，外八走法，不要同手同腳就好。當你走順之後，就可以加上些微的轉圈跟刁招，轉圈的重點不是在於轉得多圈之類的，而是後面的高錢（象徵頭髮的部分）能夠飄起來，有飄逸的感覺，刁招的最後需要一個亮相（停頓），除了是讓觀眾鼓掌拍照之外也是讓神將腳自己能調整好呼吸，以便接著往下走步伐或是下一個刁招。
無論是走路或是刁招展現招數，都必須記得要看起來是將軍，走起來是將軍，做起來是將軍。
最近在社群平台（Thread）上有一段影片是有尊范將軍入北港朝天宮參拜，其中細節莊重且仔細，扮演者有條不紊的做完每一個動作才入廟參禮，實屬現今少見的神將參拜過程，影片也獲得諸多迴響，而伯翰也藉此跟筆者述說講解其中的一些奧妙。首先是神將永遠是拜神不拜人，所以若是有人擋在前面，無論他是有何原因，都須請他離開，不能讓范將軍對著他拜（筆者覺得被范將軍拜感覺也不太好，搞不好晚上睡一睡就來找你跟你說時間到了…），接著若是要入自己的上司主神參拜，必須在廟門外拜完三拜後，於中門外轉身整理服裝儀容，包含衣服跟袖子還有下半部的甲裙，鞋底也必須作勢清掃，撣塵結束後才轉身面對廟內，然後右手輕敲廟門表示報告屬下要入內繳旨了（伯翰本人會這樣做），右手扇子輕觸左胸前，左手背於身後，入到神桌前後再微微拜三下，切記不能像在外面武拜（單腳舉起跳躍），接著左轉一圈單膝下跪（右腳跪下）稟告今日出巡圓滿，回報長官並且要繳旨感謝長官指導，起身後再參禮三次微退幾步才轉身離開，離開也敲門稟告，依照廟內結構不一定都是退到門外才轉身，此處是以双連社范將軍回報霞海城隍爺為主要講解流程。
所以范將軍到底能不能跪下，以伯翰的角度來說，他認為可以跪，但只能跪主神，而且要到廟堂之內，不是在外面隨便有廟埕就雙腳下跪甚至是為了過度追求表演性而劈腿癱坐在地上，伯翰認為那都是已經離經叛道，重點擺錯。所以在双連社也看不到范將軍「獻肚」7這類型的表演，但關於謝范將軍的組合技也還是有的，只不過少看到，我們也會「相幔」8，只是不會在那之前還玩躲貓貓9，不過筆者認為像是躲貓貓這類型的橋段也是在現代化的影響之下發展出來的類似戲曲裡的折子，大概五分鐘的小戲，情境也很簡單，就是謝將軍躲起來讓范將軍去找他，找到之後再一起勾肩搭背走回行進隊伍之中。除了增加趣味性之外，也展現了兩兄弟的深厚情感，而且也是以現代人易懂的方式呼應了兩者的神話故事（兄弟情深，信守承諾，沒有對方是不會輕易自己行動），双連社沒有這類橋段可能是因為不想讓范將軍裝可愛吧？
關於双連社的謝范將軍我們今天在基本的步伐上有個初步的認識了，但關於更複雜的陣型變化還有多對神將的配合刁招以及在服裝上我們都還沒深究，後續筆者也會再另撰他文詳解，敬請各位稍待。
是指歌仔戲演員或紅壇人員，雙手持點燃的金紙，踩踏步伐與范將軍進行對招、過門的宗教接駕儀式。
指神將在廟埕上以閃電型（之字形）路線交互前進的步伐。行進至各個停頓點時，矮偶范將軍會配合身段進行小轉圈，其餘眾神將亦會同步微微變換面向再繼續前進，整體陣勢呈現出規律且靈動的星宿軌跡。
指神將腳在展演時，刻意使出高難度、細膩且極具考驗技巧的身段動作（如急頓、特寫變換、或與其他神將、請金人員進行即興對招）。這不僅是神將腳之間比拼實力、展現默契的互動，也是廟會陣頭中最具張力與觀賞性的技術較量。
本文以操偶藝術的觀點，將身形高聳的謝將軍代稱為「高偶」，外型矮胖的范將軍代稱為「矮偶」。此稱呼純粹基於神將結構尺寸與操作視覺的客觀描述，用以解析雙人搭配的動態美學，絕無任何宗教或神格上的貶低之意。
指身著盔甲、戰袍造型的神將，如二郎神楊戩、中壇元帥哪吒太子等武將神明。
指神將腹部中央的鏤空孔洞，供內部操作者（神將腳）觀看前方路況與調整步伐。坊間口語多俗稱為「看口」，本文則雅化稱作「探口」，兼具功能性描述與窺探、察看之意涵。
范將軍專屬的傳統身段。操作者（神將腳）會雙腳跪地、上半身後仰，將范將軍渾圓的腹部向前挺出。此動作極考驗操偶者的腰力與腿功，用以彰顯范將軍剛猛威嚴的「大將之風」與參拜誠意。
為謝范將軍（七爺八爺）特有的雙人互動身段。「幔」在台語中有互相搭跨、牽引之意。此身段極度考驗兩位神將腳（操偶者）的默契與平衡，高瘦的謝將軍與矮胖的范將軍需緊密貼合，呈現出「勾肩搭背」的擬人化姿態並肩前進。這不僅打破了神將單獨行進的傳統，更用視覺語言詮釋了兩將軍超越生死的兄弟情義。
意指謝范將軍神將特有的互動式演藝身段。此身段將神明形象擬人化，由高瘦的謝將軍先行隱匿，再由矮胖的范將軍進行搜尋。操作神將的神將腳會透過細膩的步伐與重心變換，讓范將軍做出跺腳、急躁擺動等象徵「尋神未果而慍怒」的逗趣動作。這種「躲貓貓」的展演打破了傳統神將只有威赫肅殺的刻板印象，是廟會陣頭中兼具娛樂性與工藝技術的經典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