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將》第八期 - 我只是覺得這樣很帥!
現在看神將出巡,常會看到撒金白錢增添氣勢,或是暗訪時神將戴起捕快帽,看起來特別有威嚴。但你知道嗎?這些現在大家都在做的「標配」,其實早期是有特定源頭流傳出來的。
訪談對象/吳宗信(榮譽社長)
誰知道那一場大雨,竟逼得范謝將軍順勢換上了全台獨一無二的「安金1捕快帽」;而那夜承德路六十尊神將築起的巍峨紅壇與驚天一夢,一千八百斤的金白錢如滿天金條般灑落,甚至連老天爺和環保局都要給將軍三分面子。
其實第一次出現捕快帽是在正日,那一年的暗訪下著大雨,我們試著跟老天爺對賭,不穿雨衣照樣遊行,殊不知終究抵不過風雨的摧殘,頭盔就這樣損傷了。也因為損傷所以旁邊的耳牌更是無法戴上去,而隔天還有正日的遊行,要修理也來不及,更遑論買新的帽子。情急之下,老社長想到有一對頭盔的中筒帽正好拿去安金剛拿回來,因此趕緊問人如何改成捕快造型的帽子,並在頭盔旁邊加上孔雀毛。隔日,即將風靡全台的「捕快帽」就這樣首次登場了。
這個造型以前都沒有人用過,而且是安金的所以看氣來很新很氣派,在亮相之後,深受各方好評,因此變成我們双連社獨有的特色。所以說是不是只有暗訪才戴捕快帽,正日帶全盔呢?其實也不一定,只不過我們後來都是這樣安排。
至於漫灑金白錢2的典故是某年我們想要爭取比賽3的冠軍,包括我們自己的神將再加上友宮友社調借來的神將總共有六十幾尊,打算放在紅壇4裡,結果舘內的連世賢(資深神將腳)被范謝將軍托夢,說要灑金白錢,當初現給他看的夢境就是在出巡時有無數金白錢在天空中飛舞。因此連世賢就來到舘裡擲筊求證,結果聖筊穩穩落地,後來其他的師兄弟也有再次擲筊確認,也是聖筊回應。不過當初因為環保意識抬頭,而且也沒人這樣做過,所以老社長也有顧慮,遲遲不敢做決定,後來又找到當時民間遊藝協會的副總幹事周義淵來再次擲筊確認,而謝范將軍又再次允筊,即使如此老社長也依舊不敢下最終決定,又找來了的當時的大龍峒保安宮老祖力士會會長陳金水來代表請示兩位將軍,想當然耳,將軍們再再再次允筊,才確認了要灑金白錢。
雖說如此,但在比賽成績的顧慮以及收拾與環保問題上的執行確實有困難之處,後來與兩位將軍協調成白天遊行時不要灑,當入夜之後再灑金白錢,而將軍們也很阿莎力5地答應了。至於第一次的金白錢灑了多少呢?當時的價格是一斤八塊錢,這還是友誼價才是這樣,那天晚上灑了一萬四千四元,總計一千八百斤。那個時候後擔不擔心環保局來開單呢?當然擔心,不過那個時候老社長想的是,如果要開單的話,就請寫謝必安跟范無救6吧!畢竟是他們要求的,說來奇怪,當天還真的都沒被開單(大家是有好好的復原場地的),就這樣順利的結束遶境。當年我們是當天把金白錢掃起來然後燒掉,我還記得那天我還撿到一塊龍鳳玉,也有師兄弟掃到過重二兩的金手鍊,他還拿去金子店換了項鍊,要知道,那是黃金一錢三千的年代,若是現在都不知道多少錢了。
開始灑金白錢之後,蔚為風潮,許多人都開始爭相模仿,迎神喪事都在灑,但說真的,這是灑給神明好看的,我是不太懂為什麼喪事也要灑。而創下這個先例後,雙連社也常常被其他人罵,說是雙連社一過境之後打掃很難掃,而且滿地的金白錢會滑,後續的陣頭神將要經過的話都會變得異常難行進。至於最爽的就是金紙店了,原本不是熱賣的商品竟成為迎神賽會的必需品,當年賣金紙的老婆(是乩童)事後也有夢到這樣夢境,漫天的金白錢就像是金條在空中飛一樣。(我覺得這也是某種心理暗示,也是讓他們大賺一筆了,現實裡的金白錢確實變成了白花花的銀子)
再說回那個時候的紅壇,老社長認為也是早年廟會歷史上少見的奇景,搭了一個ㄇ 字型的紅壇在承德路上,內部還分三層,全部都是神將,即使是擺在現代也可能造成廟會界的大地震。且當年的接駕是二十四尊(十二對)要接,隊伍綿延將近一公里,後頭的根本不知道前面已經開始接駕,因此我還必須爬上梯子,揮舞國旗當作暗號,大家才知道對方的陣頭來了,要接駕了。我們也不是只這樣對別的來訪的軒社隊伍,我們自己遶境的隊伍回來也是照樣一尊尊接駕自己的神將,然後再一起會合成一個隊伍,所以排在我們後面的隊伍會很衰,因為他要對接十二對加六對,總計十八對(比喻)。搞到後來大家嘛都會閃,直接跳過双連社,不然要拜到猴年馬月,而這也導致民間遊藝協會規定以後要接駕的神尊最多十二尊(六對),這還是我爭取過後的,不然原本更少。老社長分享,他認為當初謝范將軍想要灑金白錢可能就是因為我們那次的紅壇真的搭的很大,還有許多神將一同來同賀,所以如果灑上金白錢會造成某種奇觀,視覺上的震撼。
双連社的創舉有許多,包括為人津津樂道的「神將坐轎」,那個時候是為了慶祝二祖重光五十週年,才想說讓祂坐轎子,不要走路,而一出現這樣的噱頭,南部馬上就有人開始學了,只不過他們謝將軍用走的,范將軍坐轎子。當初也是研究了很久要怎麼把神將固定在轎子上,畢竟不只有大小的問題,還有配重跟空間上的搭配,其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接著在六十週年、一百週年也都有讓謝范將軍坐轎子出遊慶祝。
最後老社長也分享了另外兩則有趣的小故事,有一年老社長突發奇想,想要拿出油紙傘加入到遊行隊伍之中,但他的本意是要讓神將腳撐的,但他又不想讓外人追根究底的問緣由,因此交代舘內的師兄弟,如果有外人問起,就說是「上面交代的」,「上面」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神,也是想著調皮一下,看外界會怎麼自己解釋。果不其然,後來就有人開始學打油紙傘,不過他們是給謝將軍撐,而不是給人撐,老社長那個時候看到也是傻眼,他想說謝將軍後面的雨傘哪有在打開,那個時候其實只是想捉弄其他非双連社,愛跟風的人們,誰知道一堆人當真,搞不清楚狀況。
而在之前我們也有拿著燈籠替神將開道的設計,把燈籠串起來後寫上吉祥話,然後拉兩排依偎在道路兩旁,在夜晚時別有一番風味。不過以前LED燈泡沒有那麼普遍,都是用傳統的小燈泡跟小電池,平常拉扯磨損,脫線了也不知道,所以到後期電線都有外露,然後就到了某年迎五月初五、初六7的時候,當時的路線會先去艋舺地區在坐車回到大稻埕繼續迎熱鬧,那年下著大雨,水碰到外露的電線頻繁電到拿著燈籠的各位,大家一被電到下意識的就丟到地上,搞到後面燈籠都有破損,而且外漏的情形越來越嚴重,當下一結束艋舺地區的遶境回到大稻埕就沒人想再拿那兩條電線了,也就因此把燈籠收起來直到現在。
在筆者第一次聽到這些故事時,赫然發現,其實許多「神話」就是這樣穿鑿附會、添油加醋生出來的。
說是因為暗訪要抓鬼才戴捕快帽,其實只是因為前一天大雨傾盆、頭盔淋壞了;說是因為要犒賞兵將所以才沿途灑金白錢,其實只是為了讓謝、范二將軍出巡時場面好看;說是因為要幫謝將軍遮陽避月才打油紙傘,其實只是因為神將腳也是人,同樣害怕熱辣辣的陽光。
我想,這就是田野調查最有趣的地方。但要說後來的神聖化解釋不對嗎?倒也未必,信仰本來就是信自己心中所想。就像常有人說女性月事來「不乾淨」、不能進廟拜拜,但我也聽過一位長期為神明服務的長者給出另一種溫柔的說法:神明只是不希望女性在身體最不舒服的時候,還勉強自己來操勞服務;只是這種貼心的體諒對虔誠的信徒來說不夠有約束力,最後才演變成「不潔、不能拿香」的強烈禁忌8。
要怎麼去詮釋這些民俗禮儀與行為,終究是個人的選擇。只不過,當發現那些神聖包裝的源頭,往往只是出於這麼單純實際、甚至有點無奈的原因時,多半還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會心一笑,並想默默記錄下這份屬於民間信仰的可愛一面。
又稱「貼金箔」,是台灣傳統神像雕刻與廟宇建築中極為關鍵的裝飾工藝。師傅在神像(或神將頭盔、臉部)完成雕刻與底漆修飾後,會先刷上一層具黏性的「生漆」或「安金漆」,待其呈現半乾不黏的狀態時,再以極其細細的手法,將薄如蟬翼的真金箔一張張敷貼上去,最後用棉花輕拂刷亮。安金不僅能保護木料防潮防蛀,更能賦予神像金碧輝煌、神聖威嚴的視覺效果。
台灣民間信仰中常見的一種傳統金紙,通常為長條狀,一疊中包含黃色的「金錢」與白色的「白錢」。
遶境比賽(評判): 指日治至戰後初期,大稻埕迎城隍所發展出的獨特「陣頭評分」制度。日治時期由「臺灣民間遊藝協會」主導,在街頭設立審查席,針對各軒社的服裝儀態、音樂工藝與現場秩序進行評分並頒發「賞旗」。戰後則由臺北市政府接手延續,改頒「市長獎盃」。此制度表面上是官方為了改善治安、推行節約並馴化宗教活動的手段,客觀上卻也激發了各大軒社拼面子、鬥精緻的良性競爭,締造了大稻埕陣頭美學的黃金年代。
台灣民間信仰在舉辦大型遶境、拜拜或建醮時,地方角頭、軒社或信徒為了恭迎神明聖駕,在沿途街道旁临时搭建的臨時行宮。
為人處事乾脆俐落,不會拖泥帶水。 為日語あっさり的音譯。
民間信仰中「七爺八爺」的本名。
双連社曾經短暫的迎過五月初五、初六的城隍祭典,詳情請見前篇文章《神將》第七期 - 一体、私の誕生日はいつなの?
有許多禁忌都是從體諒與善意開始的,禁忌是有強制力的社會道德約束力。筆者這幾年的田調逐漸發現許多禁忌的解釋與推敲都可以從正面的為他人著想開始思考,就能發現其實許多的禁忌藏著的是對彼此的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