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將》第九期 - 用沙隆巴斯包神將
平常我們貼在身上治腰酸背痛的沙隆巴斯繃帶,居然被拿來纏在謝、范二將軍的竹篾骨架上!難道天天出巡的神將也會肌肉酸痛?
訪談對象/靈安社 吳柏勳(總幹事)
在靈安社的訪談裡,多的是這種讓人會心一笑、卻又肅然起敬的「神將機密」。總幹事笑談神話背後的實際,卻在提到「傳承」時收起笑意,展現出全台第一個無形文化資產的肩膀。這是一條又累、又沒錢,甚至待遇比小工1還差的路,但靈安社卻靠著「不收費、不砸場、不跨社」的鐵律,硬是把斷代二三十年的北管接了回來。當少年祖與老祖在五月十三的鑼鼓聲中交錯,我們看見的不是刁鑽的步伐,而是台北城內最純粹、也最謙遜的子弟精神。
一走進靈安社,迎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油然而生的肅穆與整潔。這裡沉澱著百年軒社的厚重氣息,卻毫無破敗老舊之感,反而是在裊裊香煙中,被信仰薰陶出的一份腳踏實地。
本次的訪談對象為柏勳師兄。他在靈安社服務多年,近年來社內的北管能夠重新起鼓,他更是功不可沒。靈安社旗下共設有五個組織:管委會、二王會(北管組)、神將會、神轎會與攝影組。柏勳師兄一開始也是從「請大小漢」(扛神將)學起,後來才接手負責社內北管的重任。
談起社內神將的歷史,以現有文史資料來看,台北城內歷史最悠久的,當屬靈安社內的老祖謝、范二將軍。清同治年間,大稻埕因茶葉貿易而蓬勃發展,地方商賈為了祈求城隍爺庇佑地方、賜福眾生,便自發性集資遠赴福州,請當地師傅雕刻了一對七爺八爺。這對神將於清同治十年(1871年)完成開光,若依台灣傳統的虛歲算法2,今年兩位將軍已經高齡156歲了。這對老祖起初奉祀在霞海城隍廟內。到了開光五十週年時,社內成員又增雕了一對文武判官,奉祀在城隍老爺兩旁。老祖謝、范將軍一路護佑信眾,直到開光一百三十週年時,靈安社才另行雕刻一對「少年祖」范謝將軍3前往城隍廟「換防」,而辛勞百年的老祖則正式「退休」,回到靈安社內安座顧舘。
由於霞海城隍廟廟地不大,與其他同樣享譽全台的大多數廟宇不同,城隍廟從古至今都是維持四十六坪的大小,若是要將文武判官請出神龕每次都是一個大工程,因此靈安社唯有在每年五月十三迎城隍祭典前一週、或是逢十週年的社慶時,才會專程將文武判官請回靈安社內。
提及神將的箇中奧妙,柏勳師兄更是如數家珍。他指出,神將手部的關節結構通常分為「一節式」與「兩節式」,靈安社的老祖謝、范將軍便屬於後者——其手部骨架呈L型,因此在遶境擺動時,手臂揮舞的弧度更為開闊飄逸,但相對地,重量也比一般神將沉重許多。柏勳師兄特別強調,老祖的雙手與頭桶確實經歷了156年的歲月風霜,但內部的「竹篾架」則因應損耗更換過多次。畢竟百年前的先民體型較為瘦小,當年的竹架尺寸根本無法符合現代神將腳的身材;再加上竹篾架本就屬於消耗品,該與時俱進、修護更換時,老軒社也絕不含糊。
竹篾架(台語唸作 tek-bi̍h-kè / ang-á-kè): 指傳統神將內部用來支撐神頭、盔帽與神衣的竹編骨架。
傳統上由經驗豐富的竹編師傅,精選具備韌性的竹子劈成薄骨(竹篾),依據謝、范二將軍等不同神祇的身形比例,縱橫交錯編織、綁紮而成。竹篾架的製作極其講究,必須結構堅固以承載數十公斤的重量,同時又要保持絕佳的彈性與輕量化。
在迎神賽會的傳統中,「軒社」與「神將」並不必然依存,如彰化梨春園便有北管而無神將。當時社內的長老們認為神將出門沒有動鑼鼓很奇怪,一定要有熱鬧要有聲音,因此才決定要有北管。而作為福祿派的一員,靈安社極具特色地僅單獨奉祀西秦王爺,至今舘內地上仍留有一「福」字作為派系慎終追遠的印記。與許多拼湊外聘的廟會陣頭不同,靈安社從演奏北管的子弟到扛神將的神將腳,清一色都是社內的「自己人」,保持了極高的純正血統。這份對傳統的堅持,讓靈安社成為全台灣第一個榮獲官方登錄的無形文化資產;在有形文化資產(古物)方面,亦成功申請將四尊神將,以及西秦王爺、城隍爺兩尊神尊登錄其中。這裡也有個小秘密,社內的霞海城隍老祖曾經被人偷請過,所以現在平常都供奉在社長家,五月十三才會回來舘裡。
老祖開光一百三十週年那年(西元2001年,即民國九十年),正好也是大稻埕迎城隍祭典委員會運作的最後一年。那年的遶境隊伍出現了極具歷史意義的畫面:剛開光的「少年祖」第一次出門,由高齡的「老祖」親自在前方帶路引領,新舊傳承的身影錯落在萬頭攢動的街頭。談起靈安社神將的威嚴,全來自於老輩傳承下來、近乎偏執的「手作紀律」。以神將背後飄揚的「篙錢」4來說,社內至今仍堅持由子弟親手裁剪;七爺(謝將軍)右手所執、用來奉城隍爺之令掃蕩妖邪的「火簽」,以及左手拿的「釘棍」(從早期的竹籤、因過重而僅用過一次的鐵製,演變至如今改良的鋁製),乃至於八爺(范將軍)手握的「虎頭牌」,老輩的教導一律都是動手自己做。或許正因靈安社身為台北城內最老的軒社,才留下了這份「不外購、不將就」的風骨,與不背背包、不打雨傘的俐落身影,而這正是台北城內八大軒社各具特色、耐人尋味的地方。
不僅法器講究,神將的頂上功夫更藏著大時代的縮影。平時在舘內奉祀,將軍們戴的是樸素的白鐵帽,唯有到了五月十三正日遶境,才會換上極其珍貴的牛皮帽。裝飾帽子的珠子是遠從日本進口,彩球則是使用珍珠紗,並且堅持每年更換一次。而當年打造這頂牛皮帽的師傅,正是國共內戰後滯留台灣的福州福州匠師。這種源自福州體系的神帽,外觀高聳,戴在文武判官頭上,帽體甚至與神像臉部一樣大,呈現出極具張力的傳統比例。說到文武判官,工藝上的對比更是精妙。當年的福州師傅展現了神乎其技的雕工,文判官眼神內斂(非活眼),武判官則雙目圓睜、靈動有神(活眼);帽子上的翅也有「方翅」與「尖翅」之分,低調地體現了傳統「重文輕武」的觀念。在穿戴上,文判官的衣袍最易打理,武判官則繁複許多,每次出陣都需要動用大批人手幫忙。尤其是武判官背後的「五峰旗」5,傳統上規定必須用「綁」的,且只有在子弟戲中能扮演「武生」的資深子弟,才有資格動手綁旗。有趣的是,綁旗的繩子近年也融入了現代智慧,因為柏勳師兄家裡經營農具引擎,他便靈巧地運用五金改良了繩索結構,讓神將在劇烈晃動中依然穩固。
除了神將,靈安社還保有另一項珍貴的文化資產——子弟戲。軒社演子弟戲是一件動員全社的大工程,不僅費用高昂,文武場音樂與教戲師傅的鐘點費更是驚人。靈安社在一百五十週年社慶時曾風光排場,下一次粉墨登場,恐怕得等到一百六十週年。所幸,社內至今仍完整保留了當年的演戲道具,這是一般軒社難以企及的優勢。柏勳師兄笑說,當年演出時的戲服全部都是社內出資買斷,因為租來的太醜了,百年老社丟不起這個面子。子弟戲的傳承極其嚴謹,所有人必須先學會「扮仙」6向神明致敬,才能進一步研習其他劇目。
談及老祖謝、范二將軍在遶境時的步法與神態,柏勳師兄笑著說,靈安社沒有花俏的「刁招」,一切回歸最純粹的「飄逸感」與「輕柔感」。八爺(范將軍)出陣時,動作神似在扇風、擦汗,隨著步伐踏出,背後的篙錢自然地前飄後飄,展現出威而不怒的優雅。至於身高體長的七爺(謝將軍),雙臂看起來比一般神將更為開展,這與其獨特的兩節式手骨結構有關。而最重要的一個規定是,七爺絕對不能舉起來。這尊高齡的神將內部早已浸透了無數代子弟兵的汗水,若貿然高舉,不只容易損傷百年骨架,更可能發生意外。出陣當天,軒社的傳統儀軌更是嚴謹。當北管的鑼鼓聲率先起鼓,此時,所有神將腳必須先跨過金紙火以淨化身心,接著才依序請起文判官、武判官與七爺,最後才綁好神將的雙手。這套動作,是靈安社對神明不變的敬意。
對於這幾尊活歷史,靈安社在動作上也做了許多因應歲月的溫柔妥協。一般廟會中,八爺常有激烈的「武拜」跳躍,但靈安社的八爺拜廟時絕不蹦跳。以前遶境拜城隍廟時,依慣例神將得來回「跑三次」7,但因為老祖年事已高、過去也曾受過傷,為護持神尊,如今統一規定不跑了,就連正值壯年的少年祖也一併視同辦理,頂多做到打七星、拜龍虎邊8,一切以「安穩、安全」為最高基準。出巡時,四尊謝范將軍的排班也有特別的安排,讓信徒能夠一次清楚看清楚所有神將,由前至後以「小小大大」的順序排列,即:少年祖八爺、老祖八爺、少年祖七爺,最後由資歷最深的老祖七爺壓軸。
相較於北管曾斷代二、三十年的滄桑,柏勳師兄坦言神將比較好傳承。在靈安社內,神將會的成員多具有強烈的家族情感,父輩往往會主動叫家中的年輕男丁來社內學習,這讓神將的香火得以代代相傳、不曾間斷。而面對新時代,這間百年老社也展現了開闊的胸襟,不排斥任何新人的加入。不過,要踏進靈安社的門檻,只有一個不容妥協的唯一條件——「你不能說你已經在另外一個軒社了。」柏勳師兄強調,他們最歡迎什麼都不會、如同一張白紙的年輕人。背景乾淨,才能心無旁鶩地吸收百年老社的規矩與風骨,也才不會帶入外界其他陣頭的陋習與事端。這份對「純粹」的堅持,正是靈安社走過百餘年,依然能維持肅穆與尊嚴的真正關鍵。
在神將與北管技藝的日常培訓上,靈安社發展出一套循序漸進的實戰哲學。為了解決新人的恐懼與受傷風險,社內特別製作了專供練習用的骨架,讓新進子弟在舘內扎實鍛鍊身段與腳步,等到熟練後,再逐步安排到大隊伍中進行真正的實戰演練。柏勳師兄分享,神將的技巧相對直觀,通常新人在實地出陣幾次後便能掌握要領;相比之下,北管的音樂與器樂技術門檻極高,傳承上面臨的挑戰也更為艱鉅。為了重振斷代的樂音,北管組從民國九十九年開始,至今堅持每週團練、風雨無阻,用時間與汗水硬是把百年的曲牌給留了下來。
隨著時代變遷,外面的陣頭文化日益複雜,但靈安社能始終保持一塵不染的肅穆,全賴一條嚴厲的鐵律——防範有心人士將社內不收費的珍貴技藝當作在外謀利的工具。為此,社內定下了極為嚴格的內規:「身為靈安社成員,只要社內有出陣,就絕對不能參與其他軒社的活動,一經發現,一律開除。」靈安社在外交陪極其單純,百年來從不以整團的名義盲目去「挺」任何特定陣頭,出陣機會一年屈指可數,主要的排場都留給舘內神明生日。「我們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給自己的神明,正因為一年沒出陣幾次,我們才對每一次的出巡無比在乎。」這份對神明的專一,讓靈安社免去了複雜的人情恩怨。
要成為這間百年子弟舘的正式成員,除了背景乾淨,還必須通過一段漫長的觀察期。神將腳需要時間考核心性,而北管組的門檻更為具體,新人必須至少參與社內活動十次以上,表現合格後,由幹部帶領向西秦王爺等神明鄭重稟報,才算真正入舘。
「技藝是需要不斷累積的,學得越多,心就要越謙虛。」訪談的最後,柏勳師兄特別有感而發地叮嚀。他提到,現在的年輕人聰明、學得快,但往往容易心浮氣躁,因此社內長輩總會不厭其煩地提醒:當一個人開始自滿、自大時,往往就是自絆手腳的開始。靈安社是傳統的子弟舘,既然身為子弟,心態就必須端正。這裡教導北管與神將從不收取半分費用,唯一的期盼與要求,就是當舘內神明慶生、大拜拜時,大家要記得回來盡一份心力。即便平時工作忙碌無法前來,社方也全然體諒,只要謹記那條不變的底線「不要去出別人的陣頭就好。」這份不求回報卻無比嚴格的子弟精神,正是靈安社能在現代洪流中,依然昂然挺立的骨氣所在。
指在傳統迎神賽會中,透過臨時雇傭、按天或按時給薪,負責協助各項體力勞動的基業人員。
又稱「毛歲」,是台灣民間傳統計算年齡的方法。與現代社會以出生滿一年才算一歲的「實歲(足歲)」不同,虛歲的算法將胎兒在母體內的時間也算作一歲,因此嬰兒一出生即視為一歲。
靈安社的少年祖謝范將軍是由萬華的龍山佛具店仿照老祖謝范將軍的臉譜雕刻,並於民國九十年端午節開光。
台語唸作 ko-tsînn ,指懸掛於神將後腦或背部,隨著步伐神氣晃動的長條狀黃色紙錢。其字源於「竹篙」,因傳統儀式中亦會將此紙錢掛於長竹篙上用來掃路除穢而得名。篙錢在民間信仰中被視為神將的隨身兵卒或靈力延伸,具有驅邪、保平安的功能。遶境時若不慎掉落,常引發信眾爭相索取。
又稱「五方旗」或「靠旗」,是傳統戲曲與神將服飾中,裝設於武將背後的五面三角形令旗。五峰旗象徵武將麾下的千軍萬馬與調兵遣將的威權。
傳統吉慶戲曲(如北管亂彈戲、歌仔戲)在正戲開演前,所必須演出的特定神聖劇目。「扮仙」是由演員粉墨登場,化身為福祿壽三仙、西王母或八仙等天界神明,向神界與在場信眾祈福、謝神、求壽的儀式性演出,具有強烈的宗教神聖性。
在遶境遊行至主祀廟宇或重要交陪廟宇前,進行參拜的一種高規格儀式性動作。具體過程為:神將腳必須請著神將從遶境隊伍中脫穎而出,向前踏步、奔跑至廟前進行參拜,並在行進或定點時展現神將特有的身段與精采步伐,隨後再轉身退回原本的隊伍中。為了對神明致上最高敬意,這個「前進參拜、展現身段、退回隊伍」的完整過程必須連續重複整整三次。在傳統規矩中,這三次來回的過程中,可以由同一位神將腳一氣呵成完成,亦可因應體力消耗在每次來回之間更換不同的神將腳接力。
前者為台灣民間傳統陣頭在行進或參拜時,最常使用的一種具有驅邪、結界功能的神聖幾何步法。後者為指陣頭或神將在向廟宇神明主體進行參拜時,必須遵循的空間秩序與禮敬順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