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將》第十一期 - 新時代的傳統
作為守護大龍峒香火的百年老社,大龍峒保安社的謝、范二將軍在裝扮與步法上,歷來承襲著臺北舊城區最扎實且威嚴的傳統。這是一場關於保安社工藝、美學與風骨的深刻對話,看新一代的子弟如何在流轉的時代裡,體面地守護那份屬於神明的肅穆與尊嚴。
訪問對象/保安社 曾立行(執行長)
初夏的夜晚,台北大龍峒的巷弄空氣裡飄散著淡淡的寧靜。筆者騎著機車依約來到大龍峒保安社,舘宇雖然空間精巧、面積不大,但踏入其中,最先感受到的是與一般繁雜陣頭舘完全不同的清朗。四處皆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物件安放其位,極其乾淨整潔。視線盡頭,謝、范二將軍神將肅穆交錯而立,身上的神甲金線亮麗、縐褶平整,連絲線與頭冠的珠飾都找不到一絲落灰,被細心呵護、悉心照顧的痕跡不言而喻。
此時,保安社執行長曾立行師兄正坐在廟前的大紅圓桌旁。他沒有老一輩江湖頭人的氣息,反而帶著一種對文史工藝近乎偏執的嚴謹,娓娓道來這些年他在保安社與萬華義安社之間的奔走、觀察與成長的心路歷程。
曾立行13歲開始接觸神將,大約是2010年左右,因為自己是頭人1的小孩,打從出生就開始耳濡目染,小時候經常往萬華地區跑,去看各家老軒社與神將的腳步手路。
保安社的發展很特別。有些地方是先成立軒社才刻神將,有些則是先有了神將才有軒社,而保安社在最一開始,先賢們甚至只是對著一張紅紙祭拜。根據口述歷史與文史考究,大龍峒地區早年有三個著名的軒社:隆華軒、保安社、和華樂社(後者為隆華軒散班後重組而成)。保安社與隆華軒的成立時間差不到十五年,歷史紀錄中,保安社在1919年三月就曾搬演過子弟戲,推測軒社大約在1908年左右就已成立,並在2019年風光舉辦了百年慶典。
在日治時期,保安社與德樂軒曾極其幸運地被一位美國記者用珍貴的彩色膠卷記錄下來。影片中的老祖謝、范二將軍當時還是舊式的「粉臉」2裝扮,威儀萬千。保安社也曾應邀前往總統府表演,那是老祖們風光的印記。但也曾歷經磨難,某年三月十四日將神將放在廟裡(大龍峒保安宮)時,不幸遭遇大火,神將遭受波及,歷史的痕跡至今仍烙印在保安社的記憶裡。
而保安社的老祖謝、范二將軍,與双連社也有著極深的歷史淵源。在早期,大龍峒地區原本是沒有謝、范二將軍的神將的。直到圓山地藏庵創廟之後,特地前往福州雕刻了這對神將。請回來之後,神將一開始是奉祀在圓山地藏庵輔佐地藏王菩薩。若是這樣算的話,保安社的老祖,論輩分是双連社「庵仔」的學長。而往年的迎城隍,這對謝范將軍就會從圓山地藏庵請來大稻埕,迎五月十三,某年則因為一些原因沒有請回去,因此這對謝范就一直留在保安社供奉,成為社內的鎮社之寶。老祖的容貌極具古風,推測其歷史可能比保安社還要再早個十年,可惜年代久遠已不可考。
為了保護這尊活歷史,民國七十八年(1989年)社內恭塑了二祖。到了曾立行的舅公主持社務的時期,保安社在九十週年時恭塑了第三對神將;九十五週年時完成第四對;而第五對則是如今的「鎮殿祖」。鎮殿祖完全是依循老祖的臉譜、神韻去等比例仿雕。在八、九〇年代,老祖范將軍曾因歲月損耗無法頻繁出陣,那時便雕了一顆單獨的八爺神將頭代替老祖服務了二十年左右。後來那顆見證百年滄桑、被美國人拍下珍貴身影的老祖八爺,在2019年經歷了極其嚴謹的古法修復後,重現百年風華。因此社內又雕刻了一尊七爺與代替老祖的八爺配對,這對神將如今便被尊為「鎮殿祖」。
現在坊間對於大稻埕各大軒社的成立排名,常常流傳著一個版本:靈安社、平樂社、共樂軒、新樂社、保安社、雙連社、明光樂社、清心樂社。但在曾立行看來,這個排名「對一半,也錯一半」。
因為這個所謂的排名,僅僅是依照各軒社「誰先開始參加霞海城隍祭典」的順序來排名的,並不能真正代表神將本身的歷史尊卑。如果純粹以「謝、范二將軍神將」的恭塑與歷史來論,依據他多年來考證的資料,以及福州師傅在不同時期的創作風格與蛛絲馬跡之下,真正的歷史順序應當是:
靈安社 ── 平樂社 ── 保安社 ── 共樂軒 ── 雙連社(二祖) ── 新樂社 ── 明光樂社 ── 清心樂社。
保安社的資歷可能與共樂軒在伯仲之間,而新樂社因為地利之便、離城隍廟近,才比較早參與祭典。但師兄做文史調查講究實事求是,不會去盲目吹噓、澎風自家的歷史有多長。既然今天做出的考證是一百一十幾年,保安社就實實在在當作一百一十歲。
放眼各社的神將,內行人一看就能看出風格的傳承。像是清心樂社的前身其實是大橋頭的「國興社」;明光樂社的謝范將軍則是在民國四十五年(1956年)由彰化的雕刻師傅所恭塑;而大龍峒另一個老社和華樂社,其文武判官則與彰化城隍廟的文武判官則出自同一個師傅之手,帶著濃厚的中南部匠師風格。
而保安社的老祖,在裝扮上有個極其獨特的先賢設計特色。在帽子的右側,裝飾著非常大顆的「捕快花」。這種造型最早在1940年代的舊照片中就能看到。放眼台北,平樂社與艋舺金復興也有這種捕快花的特色,差別只在於平樂社與金復興是戴在另一邊。這些細微的裝飾,都是百年軒社各自的驕傲與識別。
「對待神將,就像對待自己的長輩一樣。」這是曾立行掌管社務以來,最不容觸碰的底線。對於神將的服飾、容貌與行儀,他的要求甚至到了近乎偏執的嚴苛。
保安社的神將,頭戴的是金冠牛皮筒珠帽3,這是大稻埕地區傳統最華麗的頭冠風格,而靈安社的頭盔更是這類工藝的集大成之作。雖然後來石牌國泰4定型了現今現代神將的常見的造型,但曾立行始終堅持保留老社的用色與細節。
以前的軒社在色彩學上簡直是滿分,用色極其大膽奔放。八〇年代的長輩可能會忌諱某些顏色,覺得那是辦喪事用的,但翻開老紀錄,除了純黑與純白有特定場合外,其餘顏色皆能大膽搭配出神明的威嚴。在製作神將甲與背腰帶時,曾立行要求衣服和裝扮絕不能隨波逐流與他人雷同。2019年為了修復老祖,光是重新做一對背腰帶就花費了七、八萬元。而且,這條背腰帶平時出陣回來一定拆下來個別收藏,否則長年被香火一直燻,金線與布料很快就會髒掉、壞掉。
更重要的是「結構」。在昔日沒有別針、沒有鐵線的年代,神將的衣服與配件全是用繩線純手工「縫」上去的,整尊神將找不到一根鐵線,萬華義安社與金復興也是如此。也因為這樣,曾立行整理神將時有著非常嚴格的堅持,只要神將的衣服一脫掉、露出內部的竹篾骨架,嚴禁任何陌生人攝影。只要有外人在場,他也一定會把廟門關起來,不讓人隨便觀察。這不是小氣,而是對神明隱私與百年工藝的尊重。
他在服裝的考究、組裝的細節、以及摺彩球的手藝上,之所以能讓地方上的前輩與子弟信服,全憑這份對細節的堅持。傳統神將的工藝與美學,講究的是三個嚴格的順序:「妝(裝扮)」、「裝(組裝)」、「請(操演)」。這三者息息相關、一環扣一環,前面的裝扮與組裝沒做好,後面的操演就絕對請不出神將的神韻。
很多人在玩陣頭,會給自己立下宏願,說要「集滿請到八大軒社的老祖」,但曾立行給自己立下的成就是「希望能親手整理過八大軒社的所有老神將」。走到今天,台北的百年景致裡,他就只剩共樂軒和新樂社這兩間還沒機會經手整理,但一切也得看緣分。而萬華地區的老軒社,他也只剩義英社還沒整理過。不過師兄很有原則,即便經手過那麼多名社,他也絕不會把別社的獨門特色,擅自拿來套用在保安社的身上,每間軒社、每個角頭,都有它獨一無二的樣貌。
面對當代廟會的浮躁,曾立行始終倡導重質不重量。迎神賽會不是比誰的人多、誰的陣頭長。出一節的精緻度與威嚴就要能贏過人家出的三節。即便現在保安社內北管子弟凋零、不得不花錢請外面的團體配合,他也寧可堅持去請藝術大學的音樂系大學生來吹奏,至少呈現出來的視覺與社會觀感是乾淨、得體的,而不是讓一堆老前輩在神明面前邊吹邊抽菸、喝酒,那樣的場面確實是不太好看。
坦白說,曾立行操演神將的底子並不是在保安社學的。在八、九〇年代,保安社內部的神將傳承其實早已斷代,出陣時多是雇用職業的來配合服務。那時候的職業腳為了表演性,步法變得極其花俏。後來當師兄參與社務後,他注意到,在七〇年代的老照片與影片裡,大龍峒的先賢穿的是極具特色的藍色褲子。為了向那代祖輩致敬、回復真正的傳統,便毅然決定讓保安社的子弟們穿回藍色長褲。
他當初是去義安社學神將的,但他分得很清楚,絕對不會把義安社的招式(如「相幔」與將神將「舉起來」的動作)拷貝到保安社來。相反的,師兄是透過不斷反覆觀看日治時期與早期的老影片,去重新摸索、還原保安社那個年代神將該有的樣子。
保安社的八爺手骨也是跟靈安社類似,是獨特的兩節式構造,請起來的風格偏文,動作沉穩而優雅。最近這幾年,外面的陣頭因為追求舞台看頭與表演性,演變出越來越多激烈的「刁招」。但曾立行始終認為,請神將不是在跳舞,腳步如果不穩,一切都只是空談。八爺神將最好看的瞬間,永遠是當祂走到廟前、拜三下的那個「頓點」。那種在喧囂中的寧靜所爆發出來的威嚴,考驗的是神將腳如何去抓神將的節奏與呼吸感。
而七爺的擺動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跟「打甲」的激烈動作完全不同。以前神將內部的構造非常講究,雙臂的晃動絕對不是死板地直上直下。神將肩關節與手腕的構造,有沒有鐵鍊大有文章。沒有鐵鍊、純用繩索連結的會是「軟式」,有鐵鍊的則是「硬式」。這小小的構造,直接決定了這個軒社神將獨有的步伐特色與外觀展示。保安社七爺的手腕在擺動時,會微微地向內凹,而不是生硬的直上方向,這也得靠平常綁神將時的技巧與整理的方式去微調。
基於對軒社與神將的堅持,師兄也給保安社的神將腳下了幾條嚴格的禁令: 第一,嚴禁神將「打圈」與「相幔」。 第二,八爺范將軍跪拜的禮節,只能奉獻給城隍爺,而且必須是在城隍廟的「內殿」;其餘場合,范將軍絕對不准做現代那種誇張的劈腿、或嬉戲般的「躲貓貓」遊戲。
神將不是機器人,更不是沒有靈魂的死物。祂們是神明的化身,是活著的傳奇。做子弟的,是要去服務祂、護持祂。要請,就端正心態、好好地請。不要拜完了一間廟就鬆掉動作,一走到行進的馬路上,整尊神將的精氣神就垮掉、散掉。累了,那你就規規矩矩的換人接手。更重要的一點是,神將出門,能不落地就絕對不落地。神將在路邊歇息整裝時,下面一定放專用的鐵架撐著,絕對不接觸地面,或是在地上鋪一層乾淨的草蓆。
在大龍峒這片土地上,新時代的傳統不需要花俏的刁招。守住這份對神明不落地的敬畏,守住神將卸衣整理時不示外人的尊嚴,這就是新一代軒社掌舵者,能給這座城市、給百年老社,最真摯也最體面的骨氣。
傳統民間社會或地方角頭、軒社組織中的「核心領袖」或「地方仕紳」。在早期的北管與軒社文化中,頭人通常由地方上具有名望、財力或崇高聲望的代表擔任。他們負責主持軒社的大局、協調各方角頭關係、出資贊助酬神賽會,並引領子弟兵的運作。
早年福州匠師在雕刻謝、范二將軍時,常使用接近人體膚色的粉嫩、淡肉色作為面部基底,使其神韻威嚴中帶點和煦與靈氣。隨着時代演變,後來的神將逐漸轉為使用漆黑、深墨、青綠或純白等色彩強烈的現代風格。
其製法屬於早期「福州盔」的傳統變體,先以韌性佳的牛皮作為底筒與雕刻基底,純手工鏤刻出龍鳳、雙龍拜塔等繁複紋樣,隨後貼上金箔呈現耀眼光澤;帽體表面與邊緣則依循古法,細密串綴大小均勻、色澤協調的圓筒狀珠飾。此類帽盔工藝極其考驗工匠的走線與配色美學,整體視覺結構立體、分量感十足且極具威嚴,
指台北北投石牌地區特定老字號所創製的神將頭盔與配件風格。在民國七、八十年代台灣廟會產業蓬勃發展之際,該作坊憑藉精湛的手藝,將神將頭盔(如金冠、筒珠帽)的比例、線條與珠飾排列予以規格化製作。因其作品結構扎實、線條流暢且市佔率極高,逐漸成為當今現代神將視覺造型的標準範本。在文史考證中,它代表了台灣神將工藝從早期「傳統福州風」走向「現代台灣本土定型風」的關鍵里程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