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第二期 - 最好的距離
小時候,我總會坐在拜墊上跟王爺說,讓我當你的乩身好不好?後來才發現,現在的距離才是我們之間最好的距離。
小時候很常跟著表哥在家裡那個稱不上廟埕的小空地上玩耍,玩得遊戲不外乎就是一些模仿藝陣拜廟參香的遊戲,舉凡扛神將、扛轎子、小法轎後頌(指神轎出巡時後面會有小法團跟著念咒)等等。小表哥由於年紀跟我比較相近,而且跟我一樣從小就接觸廟會文化,所以總是帶著我玩耍,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那些午後時光,就算是我某方面的表演啟蒙吧。
有些時候,小表哥會不在,我就會盯著香爐,開始觀察香灰的走向,看看它會連成怎麼樣的線條,又會堅持到什麼時候才會斷裂,然後落入爐中。每天早上阿姨跟二舅舅都會來舘裡(就是廟裡)聊天,對了,他們講話都很大聲,不管是什麼議題都會用極高的音量討論,外人看起來其實就是在吵架(到這種程度),而路人的側目也早就成為日常的一部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阿姨會開始問我每天在那邊看香爐有沒有看出什麼端倪,有沒有看到什麼名牌(阿姨當時某部分的事業),而有幾次還真的被我矇中,因此獲得了幾件新衣服跟新鞋子。
我們家處在很觀光的市中心,又是一個交通樞紐(圓環)離大天后宮或是永樂市場都很近,後來再大一點的時候,我也很常遇到觀光客來問路,甚至一部分的英文口說就是在那個時候訓練而成的。
阿姨跟二舅通常中午時分就會離開,上班的上班,回家陪老公的陪老公,而下午時光就剩我跟外婆,外婆會去睡午覺,我沒事幹就會坐在拜墊上跟神明聊天,雖然從來都沒得到回應過。一直到國高中時期,雖然後來到了台北讀書,但放長假被父母丟回去台南時我也還是會做這件事,那個時候最常問的問題就是:「王爺,你什麼時候要讓我當你的乩身?我願意拿劍砍自己喔!感覺超酷的!」即使每天問每天都在幻想自己也會是那個「萬中選一」的天選之人,但終究沒有任何的跡象表明我有那麼一丁點的機會。
堂中的乩身叔叔在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他在為千歲服務,從媽媽的口中得知他是一個很孝順的人,如果舘裡有辦宴席,他總是會先打包一些回去孝敬媽媽再回到舘裡與大家同樂。小時候聽到這件事時讓我很印象深刻,因為對於「孝順」這件事還沒有什麼很明確的概念,懞懞懂懂的就認為先把東西給媽媽吃我就也會有機會當乩身,所以那陣子吃飯時都會強迫媽媽先吃我才會開口,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也真是天真。
關於深信自己有「帶天命」這件事情一直到了前幾年我都還是抱著一絲的信念希望有天能成真,然而當自己畢業後在台北被生活搞得水深火熱的某天深夜,我在與好友聊天時忽然恍惚的整理出一些頭緒,當下的聊天內容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我們聊到了信仰跟表演,從台灣聊到了宇宙,從神明聊到了外星人,酒酣耳熱之際,我望著那片天空,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選擇當一個表演者,開始思考我想幹什麼,開始思考我的信仰與表演之間的關係。
我選擇鑽研表演,是因為信仰。兩者都是在修行,兩者都是在選擇相信。
這片土地上最初的表演者就是從事傳統藝陣文化的這群人。這句話已經成為了我現在研究宗教文化與表演的最大動力,從葛氏到呂洞賓,從榮格到林默娘,與其說表演與信仰兩者都在講求修行得道,不如說兩者都在試著找回心中的寧靜,以及如何穩定的切換躁與靜(豐富跟專一、多面與單點)的狀態,就像是一滴水落入潭中,陣陣漣漪卻又能迅速復歸平淡,我想成為那攤池水,能接受清晨的朝露也可以迎接午夜的暴雨,接受所有並變換萬形且始終如一。
在我決定開始研究小法後,在某天下午,我又像小時候一樣,靜靜的看著玉府千歲,但我卻沒再問出那句我從小問到大的問題。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現在的這個距離,就是我與祂最好的距離,正因為我沒有神通,所以我可以保持完全的理性,不被感性影響的好好觀察這一切,倘若我真的有了什麼超自然的連結,那或許會是另一條路吧?而且也會跟我現階段要做的事情又完全不同了。
世事難料,也許某天我會跟大家說「那天到來了。」我也成為擁有神通的傢伙,但神啊!在那之前,請讓我好好享受當麻瓜的樂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