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第九期 - 我是道士也是法師
停好機車,回頭一望,鐵捲門緩緩升起,映入眼簾的是一台轎車。『這裡是廟?』,等我走進去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是一間藏寶庫』。
訪談對象/歐進斌
我跟歐老師的緣分要從訪問前的兩個月說起,當時連絡上老師時正逢普濟殿在做王船醮,原本跟老師約在王船出巡的前一夜訪問,但出巡前一天天空始終飄著毛毛細雨,我在結束完尊王公壇的訪問後在路上就收到老師的訊息。
「直接去王船會場!我要過去幫神將穿雨衣!」
想一想也是合理,畢竟後來得知這對謝范神將的竹架(身體部分)是老師親手做的,而且才剛開光完,明天的王船出巡就是兄弟倆的首次亮相,當下的毛毛細雨真的會令人心有不安。來到會場後,老師遲遲沒有出現,當下的我覺得身心俱疲,整天都沒吃飯,我坐在閭山協安壇的帳篷前,心裡想著這是求仙求道必經的磨練,我要撐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老師出現了,帶著他的家人還有壇裡的人員,我站起身跟老師寒暄,就讓開空間給老師先忙了。又過了一晌,老師終於包裝好神將的防雨措施之後,我向前詢問老師要不要換個地方訪問,因為會場內部同時有歌仔戲又有電音舞台,實在是太吵了,老師打斷我跟我說:「等等九點有煙火,先看煙火。」我點了點頭,此時已經過了預定的訪問時間兩個小時,我心想也沒差這幾分鐘了,就在那邊等著。
煙火其實蠻好看的,在廟會看到的煙火其實我覺得不亞於政府主導的煙火秀,因為廟方很有錢,或是說信眾很有錢,所以演火都是百萬甚至千萬等級的,推薦大家想跟伴侶看煙火秀可以去各大廟會,免錢又容易找到好位置。
好不容易等到煙火結束,老師又開口了:「我們等等要去安平附近的桶仔雞店吃晚餐,你趕時間嗎?一起過去,我們再談。」來了,我就知道求道的過程不容易,這一定也是其中的一個考驗,我與老師一行人暫別之後,費了一段時間才找到共享機車,煙火秀結束之後散場的人潮非常可怕。好不容易離開了林默娘公園,轉點到了桶仔雞店,一進門坐下老師就說先吃東西吧!我一邊心存感恩,一邊覺得我只想趕快做完訪問,我昨天搭夜車下來其實都沒有好好睡上一覺。而老師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一樣,每個老師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他們實在有太多的故事跟知識可以分享,我邊聽邊忘了時間,直到飯桌上的東西都清空後,老師又開口了:「還是明天中午遶境休息時間我們再回我們壇裡訪問?」我微笑著答應,但屁股想也知道。
明天迎熱鬧怎麼可能會有時間!
果不其然,隔日的送王船隊伍非常盛大,畢竟是一百八十年才一次的王船醮,各方贊境的宮廟都做好了萬全準備,所以也不會有什麼中午休息時間訪問這種事情。我與老師訊息聯絡說再約時間,然後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月,老師才在百忙之中回覆我,我們約好一個月後再進行訪問,時間是七點半。
兩個月過去了,我停好機車,回頭一望,鐵捲門緩緩升起,映入眼簾的是一台轎車。『這裡是廟?』,等我走進去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是一間藏寶庫』。這裡其實就是一個高級社區裡的透天厝,但一樓的車庫被改建成神壇(但車還是停得進去),我先點香拜過祖師爺(徐甲真人)之後老師把我帶進他的辦公室,裡頭充斥著各種匾額跟符文、道書,由於老師還在處理事情,我就自己參觀了一下,架好攝影機跟別好麥克風,一坐下老師就一臉以逸待勞的等待我的提問。
當初,老師是跟中州玄王殿一起由柯興老師來教,從民國88年8月開始學,隔年89年的過年在南廠保安宮(王宮)由池府千歲取名協安壇。開光當下其實只有一塊王令,是真的很簡便的那種,以至於現在上面的字其實都快不見了,一直到民國92年才有鎮殿的金身,94年雕刻1爐主佛,95年開光中壇元帥跟池府王爺,98年遷址到現在的地方,也約莫過去17年了。
而當時的壇務比較固定的會是臨安壇跟尊王公壇、順天宮過去幫忙清壇祝壽賞兵,年輕時壇裡有將近二十個人,後來一定也是因為家庭因素所以人漸漸散去,現在的話老師期待自己的兒子有獨當一面的能力,還能繼續傳承下去。也因此現在只要有機會就會讓兒子下場去磨練,兒子也很爭氣,小時候四五歲就會跟著敲鑼打鼓,甚至跟著老師跑去龍虎山2奏職。而目前壇裡的鼓腳也都蠻固定的,一二十年幾乎都是同一批人,外務比較少,就是人家如果有擲筊到需要我們去幫忙那我們就去,不過還是會看工作狀況來決定出動多少人力。而老師如今在桃園也有一團學生,真的沒人的時候就會找他們來協助。
「傳承這件事,我抱著平常心啦!」老師這樣說著,當然,因為協安壇是法仔舘出身的,主神是祖師爺徐甲真人,所以小法不可能斷,斷了就會很矛盾。不過現今的世代交替也迫使老師去思考傳承該有什麼新面貌以及新方法,要怎麼配合大家的時間。老師也說,如今科技發達,其實比以前好學,就算是視訊線上的教學他也接受,這部分他比較抱著開放的心態來討論,既然現代的學習工具變多了,那就該好好利用。
老師也說外界現在對於小法多有誤解,甚至就覺得是陣頭的一種,要找小法做法事的也不多,所以如果外面的小法團現在能做到清壇祝壽就已經是很了不起了。更遑論打城、進財補運那些更進階的法事,沒有外界的需求就沒有實戰的經驗,能學的也就不多。在高度都市化的現代社會,信仰(道教)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接受的。
關於拜師,柯興法師說過他不喜歡教,因為師兄說過學生太多會背業障(這部分我個人是疑惑的),是因為神明指示要去教,所以柯興法師晚年才會收學生,收的也不多。講回協安壇,老師說我們也是有拜師帖的,但不是拜人為師,是拜神為師,我只是代替神明把法傳下去,於我而言,帶不走的東西就傳下去,沒有必要藏著。當然一方面是因為有了也比較保險,不然也遇過那種來兩次的就說是我教的,我會有點尷尬。
若是去了解小法緣由,其實就是一面鼓一面鑼,像是茄定永康一帶的習俗就是,轎子出門要有一個紅頭法師在旁邊,有乩童或是神轎會3發大駕就會需要桌頭,然後才慢慢從一個變成很多個。其實小法就是廟裡的子弟兵,跟轎班會一樣,有衣服有便當就有團體出現,有心的就會延續,沒心的就會解散,像是4福隆宮就是因為人員老化嚴重才會漸漸失傳。
剛剛我們有提到奏職這件道士才在做的事情,那老師不是小法法師嗎?怎麼會去奏職呢?
大概民國95年左右開始接觸職業道士,其實有小法的基礎學職業道士會比較快,而且很多道士也都是這樣出身的,端看你要做到什麼程度。對老師而言小法只是學到咒語,符咒很少,「道祖(太上老君)傳經,天師(張天師)傳符,祖師傳咒」。老師的體悟是,職業道士當然活用性會比小法法師來得大。
若論紅頭一派的起源,必定會提及師公吳天賜法師,而他也是先學紅頭,後來變成道士的女婿才學道士,爾後也才出現南廠道場,不過後來因為子嗣問題才沒有繼續傳承下去。
小法自稱小法是因為他沒有官職,他是義務幫神明,之前沒有道士,只有法師跟大法師這兩種類別,傳來台灣之後才有這個說法。當然因為兩岸的政治關係才有延伸出5爬刀梯奏職的形式,不過福建的三奶派也有爬刀梯,主要是因為交通不便。老師也因為他的這層經歷,其實小法跟道士來一起說的話,是相通甚至一樣的,像是6牽亡歌就是紅頭在做的,道士去打城也要請徐甲真人,道士有7網巾再多一條紅色的帶子,而那個紅色帶子就是紅頭小法的東西。
老師說,雖然我有道士的身份,但是若是小法團出去那就是簡便易行就好,因為活動需要便利性,如果一直會換人那幹嘛穿那麼多衣服?神明咒也是可以創造的,他就是在講神明的豐功偉業,不管哪個派別都大同小異,我也會看黑頭或是澎湖小法的資料,甚至深山的三奶派也會,你要去了解,你要去挖掘,才知道自己在幹嘛。小法跟道士比起來有些東西又會更少,比如說唱曲會被拿掉,但流程都是一樣的,這些都是活用的。
在行使小法科儀時,雖然我是小法裝扮,但我會把神尊的聖號加進去,小法會簡化請到的神尊,但因為我有研究道士這塊,所以我會針對不同的科儀加回去,要活用,而不是死守規矩,那些規矩有時候也都不是真的,只是某些誤用的習慣。不是書寫的就一定是這樣,再比方說小法裡面其實有疏文,但老師沒教啊!其實都有,那為什麼不見了?第一少人做第二這已經變成道長的職責,不然以前小法也有。
接著老師就舉了幾個例子跟我說明。在小法咒詞中有一段「虛明白真靖」,這其實是吳天賜師公自己的壇靖,壇靖會依照每個人的生辰八字不一樣,回天(過世)就要繳回去了,以老師來說,他的壇靖是「體道會真靖」,說著說著,老師開始翻閱書籍,跟我解釋不同的道書其實壇靖也會有些許差異,這些都是要去挖的。我翻著道書,看到了自己的生辰對應到的8壇靖,心中燃起更大的好奇心。
而且有時候咒詞上這樣寫,是因為後面省略所以才寫點點點,並不是後續的咒詞不存在,但很多人就會誤以為就是唸到這裡就好,後面沒東西了。除了文字上的誤會,念詞上也會有,在口說上日常生活都會有誤用,聽錯字了,更何況是這些難以出口的咒語?比如說小法清壇詞上的「丹台開寶殿」應該是「丹台開寶集」;「今古永流傳」應該是「今口永流傳」,這部分我深有感觸,自己在田調過程中搜集到的小法簿在辭藻其實也都有出入,但都是合理的,用哪一方去解釋其實都說得通,沒有絕對的對錯。
而像是道士在畫符咒的時候,常會看到在符咒的下方有一坨黑黑的東西,那其實不是在亂塗鴉,那叫「花押心印」,每位道士都有專屬的花押心印,那個黑黑的裡面是有東西的,是在同一個範圍內一直寫才會變成黑黑的一坨,而那是非常重要的,寫了,你的護法官將才會來幫你。
這場訪談讓我覺得之前的等待都值得了,我按下停止錄影的按鍵,發現已經錄了將近五十分鐘,是這次田調訪談中,最長的時間,而在錄影的前後,老師也是毫無保留,甚至可以用火力全開來形容,把我所想知道的知識分享給我。離開之前老師也帶我參觀了協安壇,包括珍藏的匾額、符文、法器等等,每個東西老師都可以講十分鐘以上,讓我意識到這裡真的是一座寶藏庫。
最後,老師講了一個壇裡的神奇故事,然後給了我他在江西龍虎山拿到的天師府符咒,還不只一張!說是要跟我結緣,我連忙道謝,也與老師約好會保持聯絡,後續再繼續請教老師。
再次坐上機車已是深夜,至於那個神奇故事,如果各位有緣與我見面的話,我再用故事跟大家「結緣」。
爐主是指在地方祭祀活動中,被選為當年度負責神明香火和祭祀事務的家庭或個人。這是一種榮譽職位,通常由擲筊選出,爐主家中會暫時供奉神明一年,負責籌備、接待並執行相關的祭祀活動。而祀奉的神明即被稱作爐主佛。
道士奏職是道教中由天師主法,授予道士神職和法籙(一種任職證書)的儀式。 這個過程會正式確認道士在神界的職務,並賦予他們差遣神兵的權力,使他們能夠執行科儀、度人濟世。
指神明出巡或降駕,透過神轎(或稱「大駕」)來指示事情或傳達神諭。
位於台南市北區,原先主祀福德正神,後因將白礁石頭坑的保生大帝迎入供奉,信徒將保生大帝升為主神,廟名也隨之更改。該廟因地處昔日米市,俗稱「市仔頭廟」,現今廟宇是1989年重建完成的閩南風格建築。
台灣道教的一種傳統儀式,用來考驗和晉升道士的「晉級儀式」。儀式中,會赤腳沿著由刀刃架成的梯子爬行至頂端,象徵著克服修道過程中的種種苦難。
一種在喪葬儀式中進行的陣頭表演,目的是透過歌舞、戲劇結合法事儀式,引導亡魂順利通過地府關卡,前往西方極樂世界。它也具有撫慰家屬、勸世教化等功能,是台灣獨特且珍貴的無形文化資產。
道士在科儀時佩戴的一種頭飾,由網狀的「巾」和頂端的「冠」組成。它能將道士的頭髮收束起來,方便戴上道冠,同時也象徵著道士的身份和法力,特別是「萬髮俱齊」的含義。
指用於誦經修道的特定場所。這個詞由「壇」(指祀天法壇)和「靖」(通假「靜」,指靜室)構成,說明了道教修行中儀軌與清修並重的特點。









